近日，巴西法院在 ANCED （巴西全国儿童和青少年权益保护中心协会）提起的多起公益诉讼中，就网络游戏中的开箱玩法（Loot box）作出一组一审判决。

法院认为，开箱机制通过付费随机奖励、稀有物品低概率、反复刺激、不透明的随机机制和模糊的概率披露等设计，在儿童青少年可接触的移动游戏中系统性利用其判断能力和经验不足，使其暴露于强迫性消费风险和信息缺陷之下；这种行为侵害的不是单个玩家的普通财产利益，而是儿童青少年的尊严、心理完整性、消费安全和数字环境健康等集体性法益。本轮判决涉及应用商店、主机游戏平台及多家游戏开发商，合计赔偿金额约为2.98亿雷亚尔。（约3.95亿人民币）

（如需获取部分判决原文与参考翻译，欢迎私信，领取方式详见文末）

本轮案件覆盖两类主体。

第一类是平台型主体，包括苹果、谷歌、微软、索尼、V社等。法院并没有因平台身份而适用避风港原则，而是强调平台主体从上架游戏的开箱机制中获取了高额分成，应当承担连带责任。

第二类是游戏开发或发行主体，包括 EA、拳头、育碧、科乐美、任天堂等。涉案游戏如FIFA、eFootball等均在巴西有极高的热度和影响力。

这组案件的背景，是巴西近年来对未成年人数字环境保护的持续强化。2025 年，巴西通过 《儿童与青少年数字环境保护法》（Lei nº 15.211/2025），即大家所熟知的ECA Digital。该法第 20 条禁止在面向儿童青少年或按年龄分级可能由其访问的电子游戏中提供开箱玩法。

原告最初的诉讼请求包括请求法院下达禁令，禁止被告向儿童青少年提供开箱玩法；被告认为，因为新出台的ECA Digital已经引入了这样一项禁止性义务，原告禁令请求已经没有审理必要。

同时，根据“法无禁止皆可为”和“法不溯及既往”的法理，既然立法者直到2025年才明确禁止此类机制，并设置了生效过渡期，那么能否认为在新法生效前，向未成年人提供开箱玩法的行为不存在违法性？

就ECA Digital出台的影响，法院一方面承认，新法已经包含了禁止性要求，因此原告禁令请求确无审理必要。

另一方面，法院拒绝将新法理解为对既往行为的豁免。法院认为，开箱玩法的法律规制框架并非由ECA Digital确立。此前的巴西宪法、儿童与青少年法、消费者保护法和未成年人广告规制决议已经建立了可规制开箱玩法的法律框架，ECA Digital属于这个法律框架的一部分，仅仅是通过明文禁止进一步确认了相应行为的违法性。因此，本案不涉及新法溯及既往的问题，新法生效前的行为可依据旧有的框架性规定被评价为违法，并可产生民事赔偿责任。

我们不否认立法者为了确保未成年人、消费者的法益得到充分保护可以为新型商业模式预留监管空间，不过，巴西法院的这一处理难免会使出海企业对巴西法律的确定性和可预见性产生质疑。

在解决ECA Digital与旧法关系之后，法院真正需要回答的重要问题是：开箱玩法究竟违法在哪里。

法院首先把开箱机制描述为：用户以法定货币付款，或使用此前以真实货币购买的虚拟货币，开启一个箱子；箱内内容包括皮肤、角色、装饰性物品、功能性优势以及其他数字物品，由开发者以随机方式决定；稀有物品的获得概率通常极低，在某些情况下低于1%。

原告主张，该机制在实质上再现了典型赌博结构，因为其中存在付款、由运营方控制的随机性以及可变奖励；同时，该机制运用了行为工程技术，尤其包括变量比例间歇性强化、人工稀缺、随机数生成器不透明、缺乏概率透明度，以及多人游戏环境中同伴间社会压力的商业策略。

法院承认，开箱机制在结构和心理功能上与赌博具有相似性，但法院同时意识到，若要进入刑事意义上的赌博认定，会受到罪刑法定原则限制，不能凭相似性作出对被告不利的类推解释。因此，在判决中，开箱机制与赌博的相似性主要用于辅助描述开箱机制的风险，而不是独立的裁判依据。

真正支撑裁判的是两条保护路径。

第一，是儿童消费者保护路径。法院认为，未成年人判断能力和经验不足，是高度脆弱的消费者。开箱机制如果被嵌入未成年人可接触的游戏中，并通过稀有奖励、视听刺激、同辈压力和限时活动诱导持续消费，就可能导致未成年人弱点遭利用。在这一意义上，开箱机制不只是一个中性的游戏设计，而可能构成嵌入产品内部的滥用性商业诱导。

第二，是信息缺陷和服务缺陷路径。尽管被告大多抗辩游戏的随机抽取概率已经公开，但法院并未满足于“公开”这一较低的标准，而是要求概率信息以清楚、显著、可访问的方式出现在购买界面本身，并披露每个物品或每类物品的准确获得概率。法院还将随机机制本身的不透明、心理危害风险警示不足、未成年人退款路径不顺畅等因素，一并纳入信息缺陷和服务缺陷的评价。

在巴西，当某一行为侵害法律秩序保护的基本社会价值时，即可构成集体精神损害。在本系列案件中，法院认为本案被侵害的基本社会价值有四个：

第一，儿童青少年的尊严。

第二，儿童青少年心理完整性和健康发展。

第三，消费关系的安全性。

第四，儿童青少年数字环境的健康性。

集体精神损害与个体精神损害处于不同层面：其保护的是超个体维度上的共同利益，而不是每个具体用户的心理，因此无需逐一证明每个儿童都因为开箱机制而遭受心理损害。

为防止集体精神损害制度被泛化滥用，巴西法院判例要求只有当违法行为严重侵害基本社会价值，达到不可容忍（“intoleravelmente”）的程度时，才构成集体精神损害。

因此，法院进一步评价认为，被告的行为不仅仅是偶发的行政违法，而是有意把包括存在诱导性技术的开箱机制，纳入为其商业模式的一部分，诱导未成年人反复开箱，使其暴露于难以自控的消费陷阱之中。

同时，被告均为财力雄厚的跨国企业，掌握概率、算法、界面和刺激机制，未成年人则处于判断能力、消费经验和自我控制能力尚未成熟的状态，二者之间存在巨大的能力不对称。被告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把未成年人的脆弱转化为变现手段。

最终，法院认定被告的行为严重侵害基本社会价值，已经达到不可容忍的程度，构成集体精神损害。

各案的判赔金额为法院基于行为的严重性、行为持续的时间和地理范围、被告经济能力、赔偿的教育和威慑功能，以及禁止不当得利的综合衡量后得出，目前本系列案中单一被告判赔额最高的为5000万雷亚尔。

值得注意的是，法院还为玩家个人索赔留下了渠道。法院作出了概括性赔偿判令，确认符合条件的儿童青少年用户可以在后续个别清算程序中另行主张赔偿。换言之，集体精神损害赔偿并不排除具体用户另行主张个人损害。每个申请人只需证明其未成年人身份、消费事实，以及具体损害金额。这使得该判决的后续风险并不止于目前的集体赔偿金额，潜在风险敞口取决于巴西历史上曾购买过开箱的未成年用户基数和各自主张的损害金额。

这组判决最终的判项中，除了金钱损害赔偿外，法院还要求被告在涉及开箱玩法的游戏中必须实施以下四项最低技术措施：

1.在所有提供战利品箱的页面加入明确警示，说明内容具有随机性，并说明法律禁止向儿童和青少年提供该类机制。

2.在购买界面本身，以可访问、可见和显著的界面方式，披露每个物品或每类物品的准确获得概率。

3.按照ECA Digital实施细则第23条和第24条实施年龄验证机制，并遵守该法令第2条第V项关于年龄验证的定义；该机制应具有高度可靠性，不得仅依赖用户自我声明，并应阻止儿童和青少年访问该功能。还应遵守为确认年龄段所必需的最小化数据处理要求，并禁止存储或留存身份证件图像或副本。

4.向经证明未满 18 岁且未经父母授权购买奖励箱的用户，提供免费、可访问的退款系统；退款应在自购买日起的合理期限内处理。

此前多个地区的法规以及行业自治规定均要求在游戏产品包装、应用商店展示页、年龄评级标签上披露含随机性物品，巴西法院此次进一步要求在开箱界面也必须加入明确警示。

就第二项要求而言，目前从文本本身似乎可以解读出法院强调了必须在购买界面本身对概率进行披露，但具体如何实现，是设置为购买界面上直接同时有概率披露的详情，还是购买界面上设置足够明显的概率披露页面入口即可，法院没有给出明确的指引。但可以确认的是，仅仅在游戏外部官网发布概率披露，游戏内没有任何明显的链接，显然是不足以满足法院的整改要求的。

本轮巴西判决是一审阶段，涉及多个主体、多个游戏、多个平台，其后续走向和最终判赔仍有不确定性。但从游戏出海合规角度看，至少有三个趋势值得关注。

第一，法院明确ECA Digital生效前的开箱玩法提供行为同样可能存在违法性，巴西市场可能将迎来一波的开箱玩法集体诉讼浪潮。在巴西市场向未成年人提供开箱玩法除存在极高的行政风险外，未来还可能出现严峻的民事诉讼风险。即便企业做好了相应的主体架构隔离，我们在这批判决中看到法院非常激进地认定关联公司间的连带义务，甚至还拒绝了平台避风港原则的适用。

第二，这几年的开箱监管路径正在从“赌博法争议”转向“儿童保护与消费者保护”。以此前美国的FTC处罚案和此次巴西系列诉讼为例，相比赌博法，儿童保护和消费者保护路径对监管机构和法院更具操作性。它不必严格证明虚拟物品是否可兑换现金、是否具有财产价值、是否构成传统赌博中的“奖品”，而可以直接审查商业机制是否利用未成年人的判断缺陷、是否存在信息不透明、是否诱导过度消费、是否缺乏有效监护人控制。

第三，中国游戏企业既有的概率披露实践，不能直接等同于海外监管场景下的充分合规。由于此前的游戏监管法规，中国游戏行业较早形成了随机抽取概率公示实践，但在巴西、韩国、欧盟、美国等市场，监管可能进一步追问：披露在哪里出现？是否发生在购买前？是否以当地语言呈现？是否能被未成年人理解？是否披露具体奖品而非笼统稀有度？是否有可靠年龄识别？未成年人未经家长授权购买后，退款是否便捷？

本轮巴西判决可能带来深远影响，言上游戏法团队将会持续关注巴西市场以及全球市场的开箱玩法合规动向。